考古人方勤眼中的三十年、七十年、五千年 ——石家河镌刻“何以中国”的密码

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海冰

登临天门石家河古城西城墙夯土城垣，何以中国任四五千年前曾沐浴先民的考古刻长风吹过，一种跨越时空的人方共鸣涌上心头。

眼前的勤眼千年方勤热忱讲述石家河的前世今生，从北大学子到考古领队，年年他躬耕石家河遗址已30余载。河镌而几代考古人历时70余年接续努力，密码终让深埋尘土的何以中国古城重现荣光——距今5900年至3800年，这里是考古刻长江中游史前文明的高峰，与同时期的人方良渚同为“一线大都市”，镌刻着“何以中国”的勤眼千年密码。

石家河遗址博物馆俯瞰（天门市融媒体中心供图）

5月18日，年年适逢第50个国际博物馆日，河镌石家河遗址博物馆正式开馆，密码沉睡千年的何以中国文明遗存，有了全新的陈列殿堂。

三十载躬耕田野

“考古就是不断求证”

“考古就是不断求证，用实证叩问历史真相。”这是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方勤秉持的信条，也是他与石家河考古结缘30余载的真实写照。

1989年，尚在北京大学考古系求学的方勤，来到石家河遗址参加为期半年的田野发掘。“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座城，夏天就在护城河里游泳，满脑子都是关于考古的好奇与兴奋。”

初次发掘聚焦石家河谭家岭遗址的“大房子”，让方勤有幸相遇了影响他一生的考古前辈——严文明、赵辉、张弛。

严文明先生（右一）在田野考古一线（网络图片）

“前辈们的治学态度，深深影响了我。”方勤回忆，实习期间，每位学生需完成发掘简报，他书写的第一版简报被老师打回。此后一周，他仔细核对、反复打磨，主动打通张良仁、韩建业等同学的发掘成果，将零散的遗迹遗存串珠成线。简报终于通过审核，前辈们“严谨求实、追根溯源”的治学精神也烙在他脑海中。

方勤（左一）、张良仁（左二）等就读北大考古系期间在石家河遗址参与发掘（方勤供图）

2022年，时隔30余年，方勤走进石家河遗址主持发掘。这一次，他带着多年的积淀，一头扎进石家河的田野，向诸多历史谜题发起挑战。

“长远以来，有个疑问一直萦绕在我心头：为什么城墙走着走着就没了？长江中游的史前大城，怎么没有完善的水系？”2022年遇上特大干旱，护城河河床裸露，为水系勘探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契机。考古队在此前公布的石家河城址基础上，组织实地全面调查，并对部分城墙进行了复核、勘探和确认。方勤足迹遍布城垣内外，在镇上买的运动鞋都穿破了好几双。同时，考古队与武汉大学、中国地质大学等多个团队合作，进行地球科学、测绘、滤波、水利等多学科调查研究，获得了突破性发现：两处水门将内城垣与护城河完整关紧，勾勒出古城三重格局——内城、护城河、外郭城。

石家河古城布局图（方勤供图）

经重新勘核，石家河内城面积从1992年《石家河遗址群调查报告》所载的180万平方米核定为177.5万平方米‌，加上护城河、外郭城，总面积为348.5万平方米。这些发现进一步实证了石家河长江中游史前第一大城的地位。

此外，早年受限于实习周期、回填封存的谭家岭“大房子”，终于揭开神秘面纱：建筑为三间联排构造，墙体最厚处达1.2米，工艺考究，推测为与石家河城同时期的高等级宫殿式建筑。“考古的魅力，就在于不断求证、不断突破，每一步都是对历史真相的逼近。”方勤说。

七十载接续探寻

“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”

“千年古城被唤醒，从来不是一人一时之功，而是靠几代考古人70余载接续努力。”5月22日，湖北省考古研究院的办公室内，方勤翻阅着严文明作序的石家河考古报告动情地说：“我们这一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，每次赴石家河进行工作前，我都忍不住反复翻阅前辈的发掘报告。”

严文明（左二）与王劲（左三）等先生考察石家河遗址（拍摄于1989年）（石家河遗址博物馆供图）

“正是张云鹏、王劲先生的‘拓荒’，让我们第一次看见长江中游史前文明的曙光。”方勤细数过往。1954年，天门兴修水利，石家河遗址意外现身，张云鹏、王劲展开抢救性发掘，大量石器、陶器、精美玉器破土而出，其中包括被誉为“中华第一凤”的玉团凤。王劲生前回忆，考古界起初不敢相信它与毛糙的土陶共存于史前时代，一度以为它的年代可能是商周。王劲曾撰文由玉凤论及楚人崇凤，将凤文化的创造归属为石家河先民。而随着玉龙出土，“龙凤首配伍”，石家河成为中华民族两大图腾的交汇之地。

石家河遗址出土新石器时代玉龙（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）

石家河遗址出土的玉团凤被誉为“中华第一凤” （石家河遗址博物馆供图）

1987年，北京大学牵头组建联合考古队，由严文明主持发掘工作，赵辉、张弛等学者加入，对邓家湾、谭家岭、肖家屋脊等核心遗址展开继续发掘。1992年考古队宣告石家河古城的存在，长江流域确认的第一座史前古城正式走进人们视野。北京大学一级教授赵辉至今犹记第一次看到石家河城墙时的震撼：“几十米宽的古城墙，像大坝一样矗立在那里。你很难想象，这是四五千年前的人力所为。”

石家河印信台遗址套缸（资料图片，考古队提供）

石家河三房湾遗址红陶杯（资料图片，湖北日报全媒记者海冰摄）

严文明先生是北京大学资深教授、首位斩获世界考古论坛“终身成就奖”的中国学者，也是中华文明起源“重瓣花朵”理论的创立者。“石家河考古凝聚了先生一生的心血”，方勤表示。2014年，石家河考古重启，由孟华平担任考古领队。谭家岭大型城址、印信台大型祭祀场所、三房湾制陶作坊等重要发现相继面世，令学界瞩目。“发掘期间，先生多次电话问起田野工作情况，每每有获得，先生就很高兴。”方勤说，严文明先生曾饱含深情地写下一首长诗《石家河赞》：“大城平地起，谭家设宝座。城濠深且阔，绿水泛清波......

严文明先生（中）与方勤（右）、韩建业（左）合影（方勤供图）

“假如穿越回四五千年，你会看到一个怎样的石家河？”面对记者发问，方勤不假思索，清楚勾勒古国的盛景：百米宽的城墙巍峨绵延、水门串起的水系四通八达，农渔畜牧等物产富饶；制玉、制陶等手工技艺发达，艺术创作繁荣，祭祀、乐舞等活动渊博，整个城邦一派繁荣兴盛的大国气象。它的“朋友圈”横跨千里，与山西陶寺、石峁等遗址风格相似的玉器，见证长江与黄河流域、海岱地区的屡次交流。

石家河谭家岭遗址出土玉冠饰

陶寺遗址出土玉神面

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首席专家、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以广袤的视野评价称：“在距今5000多年的中华文明‘满天星斗’中，石家河与良渚、红山相媲美，是‘满天星斗’中极为璀璨的一颗，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起源、早期中国形成的核心实证。”

5000年文明之光照进现实

“厉害了，我的城”

5月18日，石家河遗址博物馆正式开馆，展陈面积6100平方米，围绕“长江之光・文明之源”主题设置六大展区。展厅展出文物800余件，并搭配AR复原、数字沙盘、互动体验等数字化手段，生动展现几代考古人接续探索的成果。其中，影响三星堆青铜人像的玉人像、承袭良渚文化内涵的双鹰神面等宝贵文物集中亮相，让该馆开馆后热度继续攀升。

三星堆与石家河文物对比图示（湖北日报全媒记者海冰摄）

天门同步建成遗址博物馆、游客中心、演艺中心三大场馆，正加快构建“遗址呵护+博物馆展示+学术研究+文旅融合”的一体化格局。

“考古的终极意义，不是穷究历史，而是照亮当下。”方勤道出考古工作的深层价值。

开馆当日，500多名学生走进博物馆，面对陶鸡、陶狗等手搓小动物与“东方思想者”“母与子”陶塑，孩子们仰着头天真发问，让四五千年前的时光可触可感。遗址公园内，孩子们蹲在探方边模拟考古，小手沾满泥巴，亲手触摸历史。走出展馆，当地村民正弯腰在稻田插秧，古老稻作文明与当代农耕场景悄然重叠。“石家河古城比故宫大很多，是老祖宗的都城”，成了他们挂在嘴边的自豪。

数字考古实景剧《看见石家河》用光影重现先民抗洪、抗旱、祭祀等场景，以全域行进式演出，带观众沉浸式走进“文明现场”。游客柴贤臣感慨：“这比看大片还震撼，原来我们的祖先、石家河古城这么厉害。”

实景剧《看见石家河》（天门市融媒体中心供图）

担任实景剧学术总制片人的方勤欣慰感慨：“石家河不再是疏远的学术概念，家园情怀与文化自负，正依托博物馆、遗址公园、实景剧等浸润乡土、滋养人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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